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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上个厕所有什幺好怕被看到啦」,正是阳刚特质规範的最佳证明

先前曾有泳客投诉中正运动中心,认为中心聘任女性清洁工打扫男用空间,让男性觉得尴尬。对此,有人为清洁工抱屈,认为她只是奉公司的命令行事;有人认为男人不该在意这种小事,被看到又不会少块肉;有人则忿忿不平,指出性别翻转的话,运动中心和清洁工一定被骂到死。

因为这次不小心又废话太多,所以先上结论:

    这是性别议题。不过,责怪个别的清洁人员,或者单单「男女有别」地聘任男性来清扫男厕,无助于解决根本问题。「敢于暴露身体」是证明男子气概的规训仪式之一,「男厕」则逐渐演变成执行这套仪式的其中一种场所。无论是平和地劝戒「男生被看到又不会怎幺样」,或者粗暴地嘲讽「鸡鸡太小才怕被人家看到吗」,都是一种性别偏见。为什幺男性被看到裸体不能觉得不舒服呢?
先从「男人可不可用育婴室?」谈起

汉考克曾经抱怨:某次她和老公鲁夫逛百货时,因为小孩需要换尿布,所以夫妻两人一起进了育婴室。刚好娜美也抱着小孩进来,在旁盯着他们片刻后,面色不豫地请鲁夫离开。鲁夫表示他要帮小孩换尿布,娜美回说:「我要亲自餵奶,有男人在旁边,觉得很不舒服。」最后,鲁夫只好离开。

汉考克质疑,不是说男人也该一起带小孩吗?但现在彷彿女性才有育婴室的优先使用权,男性随时可能被赶出去。她可以体谅女性在亲餵母乳时,担心被旁人看到身体的隐私焦虑,但当男性必须迁就隐私焦虑而迴避时,育幼责任最终就会掉回女性身上。结果是,在这种男女育婴空间使用权不同的逻辑下,就算男性有意愿参与育幼,「男人也该一起带小孩」仍只能沦为口号。

鲁夫则骂道,现代人一直讲什幺性别平等,但育婴室的问题根本就和性别平等无关——鲁夫会这幺说,我们猜想可能是因为他误以为「性别平等」单指「女性权益」。事实上,鲁夫及汉考克遇到的问题,恰恰与性别平等有关:正因为育幼的空间配置和社会期待饱含性别偏见,致使女性被绑住,男性被排除(或者乐得两手一摊事不关己),作为性别平等关键指标的育婴室,反而弔诡地成为「女人出不去,男人进不来」的性别不平等空间。

这个问题,其实行政院性平会早有过相关讨论。我们先简单地整理一下前述育婴室争议中的几个议题:

育幼内容複杂,需求各自不同

有人要餵乳,有人要换尿布。同样是餵乳,又能分成餵母乳和餵配方奶。同样是餵母乳,有人直接亲餵,因此需要哺乳空间;有人则先集乳再瓶餵,因此需要集乳空间。即使都是母乳亲餵,有人在意隐私而需要排除异性甚至他人的单一隔间,有人则使用哺乳巾遮蔽身体因此不在意他人是否在场。

友善生养,育幼公共化

生育率低落不是因为同志变多,也不是因为女性学历变高,而是因为整体环境对生养育幼不够友善。育幼内容非常广泛,当然不只哺乳,但既然前述争议涉及哺乳,我们便特别提一下公开哺乳权。

「哺乳」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,当代社会却动辄以「有碍观瞻」、「猥亵不雅」等理由,将亲餵母乳的女性从公共空间中驱离。台湾目前已立法保障公开哺乳的权利,终极目标是将哺乳女性从私密空间中解放出来,使其能自由地决定要在何处哺乳——这里的「私密空间」不单指厕所、仓库、家庭,也包含「哺乳室」。

意即,就算某间饭店设有哺乳室,女性也有权利选择在大厅哺乳,任何人不能将她赶到哺乳室去;换言之,哺乳室是「可以去」的选项之一,而非「必须去」的标準答案。因此,过度强调「有哺乳室提供哺乳」,反而可能延续「哺乳是种需要关起门才能做的事」的价值观,而不利于公开哺乳权的推动。

男性也想/应参与育幼

男性参与育幼,有助于打破「男主外、女主内」的既定性别分工。可惜,目前的育幼公共化,或许因为处于推动阶段,许多时候仍无法跳脱「女性才是幼儿的主要照顾者」的框架。结果,「友善的育幼空间改造」,往往变成「『对女性』友善的育幼空间改造」,例如女厕增设尿布台、男厕却没有,换尿布因此变成「对女性来说比较方便」的差事,最终反而将育幼责任更紧密地绑在女性身上。

女性有母乳亲餵的隐私需求

透过事先集乳到奶瓶中,男性当然也能进行母乳瓶餵,但若要母乳亲餵,迄今仍几乎只有女性能够胜任。在目前的社会氛围下,暴露身体对女性而言有其压力与担忧,因此儘管有哺乳巾等辅助工具,有些人仍担心母乳亲餵时的隐私与安全。

乍看之下,「隐私需求」似乎和「育幼(哺乳)公共化」及「男性育幼」冲突,但其实它们能够彼此兼顾。解方是:在既有的育婴空间外,额外规划能够保障隐私的单人隔间。不介意隐私的男性或女性,可以直接使用育婴空间;而介意隐私的母乳亲餵者,则可以使用单人隔间。同时,也要打破育婴「室」的概念,让友善的育幼空间更全面地公共化,不再限于单点的育婴室内——比如说,「男厕/公共空间设立尿布台」其实就是育幼空间的一种广义延伸。

是喔,但这跟女清洁工扫男厕有什幺关係?

在育婴室争议中,娜美满足隐私需求的作法,是隔离鲁夫(异性)。不过,这并不代表哺乳时只与汉考克(其他同性)共处一室,她就能感到自在。或许娜美更希望能一个人独处,但在空间有限的状况下,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接受「仅限女性」的单一性别空间——也就是说,如果要解决隐私需求,单单「男女有别」地让某个空间只剩下单一性别,恐怕是不够的:毕竟,以男性为主的尿羞现象(pee shy,无法在公厕排尿),可就正好发生在「仅限男性」的男厕中唷!

「上个厕所有什幺好怕被看到啦」,正是阳刚特质规範的最佳证明

本次事件中,运动中心澄清女清洁工只进入男厕、没有进入淋浴间,并且因应「男女有别」,将会要求外包公司尽量聘用男清洁工打扫男用空间,虽然的确可以缓解某些男性不想要异性在场的隐私需求,却没有处理到更根本的隐私问题。因为,重点并非清洁工的性别、或者他们进到了哪里打扫,而是整体的空间设置。我们暂且不谈淋浴间,只说厕所:现行的小便斗设计,即使安装了隔板,仍让使用者处于半暴露身体的状态。

对不同性别来说,「暴露身体」拥有截然不同的意义。就女性而言,暴露身体往往扣连着吃亏(被看了)或道德谴责(蕩妇);至于男性,暴露身体虽然也可能与道德谴责相关(暴露狂),[1]但这种谴责逻辑也含蓄地告诉我们,男性并不会因为暴露身体而吃亏,反而可以藉此来获得愉悦或展现权力。

不过,男性真的不会因为暴露身体而感到吃亏——或者退一步言,不会感到不自在或不舒服吗?[2]与其武断地论定男性「不会」因此吃亏,也许更该说,男性「不能」因此吃亏。「不能」的意思是,暴露身体与阳刚特质息息相关:在必要的时候,作为男性,你不仅不能害怕、甚至必须要敢于展现自己的身体。

与这则新闻相关的网路留言中,我们可以看到「有什幺好尴尬的」、「老二大就不怕人看啦」、「跟个娘们一样扭扭捏捏」、「只有处男才怕被看吧」等评论——这些评论正正显示了,「展现身体(必要时的暴露身体)」是父权制度中,用来证明男子气概、竞逐阳刚特质的方式之一,不愿意参与这套游戏的人,便会遭到惩罚,或者遭逢阴柔贬抑、被耻笑「不像男人」。

我们倒不是阴谋论地主张父权制度故意塑造出现有的男厕空间。[3]从台湾历史来看,公厕空间的发展,更像是殖民政府为了改善公共卫生、推动现代化国家、以及节省资源分配效率而操作的结果。然而,这种由上而下的现代化公厕设计,并未将使用者的主体需求视为重点。

女性使用者的如厕需求,历经1996年女厕运动后,终于被社会看见;可惜男性在使用小便斗时可能经历的隐私焦虑、以及男厕空间如何逐步演变为阳刚特质竞逐场域等议题,虽有学术关注,[4]所得社会重视却仍然有限。

是以,这起事件确实与性别平等有关,只是我们要责怪的并非是个别的清洁人员,同时也不是单靠「男女有别」地男性扫男厕就能解决问题。一方面,我们固然需要关心男厕的空间配置及隐私需求,能够如何改善;另一方面,也不要忘了种种「男性的身体被看到又不会怎幺样」的话语,其实反映出父权社会的阳刚规範,一定程度地限制了男性的身体自主(儘管与女性比起来,可能宽鬆许多)——「不能不露」成为证明男子气概的规训仪式,而拥有隐私或暴露身体问题的男厕或其他男用空间,不过恰好与这套游戏规则遥相呼应而已。

注释

[1] 暴露狂(露阴癖)是相当複杂的议题,不同领域看法各异,诸如认为当事人藉由露阴来逆转童年创伤、或者缓解焦虑、展现权力、修补自身阳刚特质等等,在此不多赘述。

[2] 每个人的身体界线不同,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看到,有的男性觉得不舒服,有的男性觉得没关係。觉得没关係,当然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社会用嘲讽和贬抑的方式,警告那些觉得不舒服的人:「你是男人,不可以觉得不舒服」。

[3] 不只空间,如厕姿势也是,它们不见得是父权社会有意为之的结果,而是在特定历史情境下产生后,再被合理化成「两性天生如此」。例如,有的人认为男人站立小便、女人蹲坐小便是天经地义的生理差异。然而,日治时期的报告书,显示了布农人与部分泰雅人的如厕姿势,女性反而偏向站立,而男性偏向蹲姿;毛利人由于服饰阻隔,女性站立小便,男性蹲着小便;古埃及则基于宗教因素,为避免性器裸露亵渎神明,女性小便时可以站着,男性却须以蹲姿如厕以遮掩性器。

这在在说明了影响如厕姿势的,恐怕不是单纯的「男女有别」,而是器物(例如毛利人的传统服饰不利男性站立小便、现代牛仔裤的拉鍊设计不利女性站立小便)、制度或文化概念。

[4] 参见孔维国(2010年)。不能缩/说的祕密─男性如厕经验与阳刚特质展演(硕士论文)。国立高雄师範大学,高雄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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